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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9月。开学的第一天,大概从半夜开始,就下起了大雨。风大雨大,我站在我们家低矮的茅草房的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发愣。对面二叔家草屋门口那个猪汪已经积满了水,我们家土砌的墙皮被雨水泡得似乎要开始剥落。迟迟也不见雨变小的迹象,于是母亲一咬牙,拿了两把伞,就领着我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其实我本可以不用淋雨的。昨天是初一新生报到的日子,阳光晴好。父母把我送去学校,交了150块学费后,把我和行李托付给了在初中工作的一位同村人。他们还嘱咐我晚上就住在他那里,不用回家了。
可是,当时还不到11岁的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在阳光下听完教导主任的训话后,就自己背着书包徒步回了家。路上碰到一位赶着牛车的老头儿,他看见我一个还没车高的小孩儿独行,大概觉得怎么没大人带着,于是热情的邀我上车,把我捎到了家附近。
风雨实在是太大,路上好几次我的伞都差点被吹走,全身更是早就湿透。从家到中学大约五公里,除了镇上那段大概一公里国道外,没有一厘米水泥或柏油路。母子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我一面努力苦撑,一面在心里默默计算还有多久才能到。
”走到戴庄村头就好了,那条西路铺了砂石。“
”过了铁路就好了,很快就到国道了,路就更好走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也许快两个小时,我们才到位于镇子最西边的中学,这个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在学校大门的西侧,距离校铃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单间小宿舍,这是我父母昨晚交代我住在这里的地方。我们这个同村的老乡,就在学校负责打铃。
他看到我们到了很吃惊,大概觉得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来了吧。母亲叫我躲在门后,把湿衣服都脱下来。屋子很小,虽然是在门口,其实依然是相当于当众脱光。换上了干衣服,我就去教室上课了。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其实不怎么靠谱。例如,我到学校时雨真的停了吗?我记得那天母亲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那里等雨停了才走。也许,中间雨停过,后来又下了?
无论如何,我们到学校的时候可能已经是第二节课。一位老师正在教室里面上课,我喊了一声“报告”,老师似乎也有些诧异。他让我找个位置坐下,我看了一圈,前面的位置都坐满了人,于是就在教室后面找了个空座。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季。后来,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很多年后,据当年的同学回忆,他们当时只听到了一声“报告”,但是没看到人在哪里。后来看到我进去,还以为是老师家的孩子。尽管有夸张的嫌疑,但当时的我身高只有不到130厘米,即便在当年,也普遍比同学矮十几厘米。更别说今天,七八岁的小朋友也比我当年要高。
这就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

2026年1月的某天中午,刚刚吃完中饭,正和两位同事在单位附近遛弯消食儿,突然接到了朝阳的电话。他开口就问,“听说老季去世了?” 我说是。他又继续问,“你怎么不和大家说一声呢?大家都是同学……”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给朝阳讲了老季去世之前的一些事情。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很严肃的声音:“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那是朝阳在训学生,我于是借机挂了电话。
老季已经去世半年多了。但我经常还是会有一种他会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幻觉,带着一贯的笑容。
2025年6月29日下午,我刚刚结束在通州大运河森林公园的骑行,正在“五河交汇地区”徘徊。本来打算去温榆河畔逛逛,但却发现前方此路不通。正在踌躇之中,突然手机响了,是老季的父亲打来的:“良佼死了。”
强行镇定下来后,紧急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高铁票,又给赵雪峰打了电话,他恰好也在老家。
我、老季和赵雪峰是高中时代的密友。他们俩也是当年高考时,我们学校唯二考上大学本科的。我第一年没有考上,复读了一年才考上。
2024年12月,在老季的缓刑判决下来后没多久,我去了趟南京。一个原因是要向前一年在老季出事后,前往看守所帮忙的律师同学表示感谢。同时也约上赵雪峰,去老季家看看。
老季的父母都在,他的父亲身体还算健朗,但母亲则佝偻着身子,行走已经有点困难。
老季则更加困难。
12月的苏北还不算太冷,许多树的叶子还绿着。但屋里没有暖气,阴冷的很。老季穿着很厚的衣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看见我们来了,明显是认出了我们,但神情有些呆滞,言语不多。听他父母说,他甚至从卧室去洗手间都要扶着墙。
在此之前的一个月,我在网上约了当地一家医院,又给老季打了一万块钱,劝他去看一下戒烟酒门诊,主治医师同时也能看抑郁症。 老季听劝了,在医院待了两三个星期。
不过,似乎疗效不佳。
坐了半个小时,老季的父亲说待会儿我们去外面吃饭吧。我们赶紧推辞,我说我还要回老家,赵雪峰说要去他舅舅家。
我打了一辆车回了老家,赶上了晚饭。和我母亲说起老季现在的状况,母亲担忧的说,只怕他活不了几年了。
在把老季送去医院之前的某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他的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接通之后,看见老季穿着厚厚的衣服,头发理的很短,神情有点呆滞,但还带着惯常的微笑。我说老季有什么事情啊。他说,我想你了,怕以后见不到你了,就打个视频看看。我说你不要瞎想,会没事的。
没想到,我真的再也见不到老季了。
下了高铁之后,我打了辆车直奔老季家的小区,和已经开车到达的赵雪峰汇合。在小区门口,看见两个人提着两包火纸,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地方,手机导航还在发出各种左转右转的指示。于是问是不是去老季家吊孝的,果然是。他们都是老季老家的亲戚。
我凭着记忆,带他们到了老季家的单元门口,发现已经放了几个花圈,而我们俩什么都没带。和赵雪峰商量后,决定去附近找家祭祀用品店,按照老家习俗买点花圈和火纸。
我来过好多次的老季家客厅已被重新布置成灵堂,正中间是他的遗像。因为烧纸钱的原因,屋子里面香烟袅袅。
根据老家习俗,我们都跪在老季遗像前,磕了四个头。他十几岁的儿子就跪在旁边,按照习俗,对来客回礼。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失声痛哭了起来。

因为开学就迟到的缘故,学校发给我的椅子被不知道什么人拿走了。我已经忘记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了,似乎是老师找了把旧椅子。
到了初二,我还是没有自己的椅子。当时我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两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左右都是同桌。记得一个同桌叫程冲,他给我找了一块木板,架在左右两边椅子上,就这样凑合了一段时间。去年初中老师来北京,几个同学聚会,才听说程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我小学的同学都是本村的,初中同学就来自本乡各村了。因为我们那个初中的中考成绩向来不错,号称乡镇中学“六连冠”。加上前后两任校长都是隔壁镇的,所以同学中甚至有不少来自这个镇。
陈春家就在街上,离初中不远。他还有个哥哥叫做程名,也是我们的同学,我还去过他们家。程冲的模样已经有点模糊,记得他看起来既憨厚,又似乎有点凶。程名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人,夏天经常穿大裤衩里面不穿内裤,故意在学校里面晃晃悠悠。听说他后来在上海一家挺大的公司做上了经理。
所谓街上其实就是农村的集市,也就是乡政府所在地。我们那个乡有一条国道穿越而过,街上有一些饭店,主要客户是南来北往的司机和政府工作人员,农民是下不起馆子的。当时有一家饭店叫“犇鱻羴”,我们都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读,就叫它“牛羊鱼”。
还有一家饭店并不开在街上,而是在离街几公里的葡萄河村。葡萄河为什么叫葡萄河,我现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里并没有葡萄,河倒是的确有一条。记得当时人们提到葡萄河饭店,总有些暧昧的表情,隐约间似乎让人感觉这里给外地司机提供一些不法服务。
葡萄河饭店的老板是当地名人,他有个女儿长的挺漂亮。她本来比我高一级,但初二留级了所以也是我同学,我还给她和初三一位男生递过好几次信。这个男生成绩很好,但后来并没有考高中,而是上了一家中专。这也是当时很多农村孩子的选择,因为毕业就可以分配工作。他只比我高一届,但我中考时,老师就很明确的说,中专没什么用了,还是要读高中考大学。
初中对面还有几家小馆子,主要客户就是学生。其中一家的老板叫小张,大约是大集体时代在我们村做过事,还认识我父母。他家的卫生很糟糕,碗似乎从来没洗干净过。小张和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人也都是脏兮兮的,鼻涕马上要流到嘴巴的感觉。
我开始在学校吃食堂,当然那里更糟糕。大约初二或初三,曾经在小张家吃过半年饭。当时都是赊账,后来我母亲拉着几十斤小麦还了账。我记得有一次我直呼“小张”,他一把揪住我说,我认识你爸妈,你应该管我叫“爷”。在我们的方言里,“爷”就是叔叔的意思。
乡里唯一的汽车站就在初中的对面,站长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她的普通话说的非常好,是校广播台播音员。和我的小学女同学相比,她简直就可以算是城里姑娘了。记得初见她的时候,简直有种惊艳的感觉。
我们村里人都觉得街上人不好惹,称之为“街华子”,街上人也自有其优越感。一个关系很好的街上同学说,我们去他家吃饭时,他的婶子曾经开玩笑就会说:“让这些乡下人见见世面”。其实所谓街上人,大部分人也都是农村户口。从国道往南走几分钟就是农田,很多街上人家里也都还有地,只不过没有我们村里的多。如果父母都在政府、学校或供销社之类的公家单位工作,也就是双职工家庭,就更让人艳羡。不过我的同学里,这样的家庭微乎其微。
开学只几个月,我就成了全校的名人。我在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一,语数外三门,好像有两门满分。在全校表彰大会上,当时的副校长还专门给我拟了一份发言稿,让我在台上发言。后来许多同学,包括高年级同学都因此而知道了我。许多人回忆说,当时只听到广播里讲话,却看不到我的人。甚至有人说,我是副校长抱到椅子上的。这当然都是玩笑话了,不过我年纪非常小也非常矮的确是事实。
不过,当时的我太小,玩心太重。而且离开了父母的管教,迅速沉迷于各种新鲜的事物,例如跑去街上瞎逛,去游戏厅玩小霸王游戏等等。到了期末考试,我就跌到年级20多名了。特别是到了初一第二学期,夏天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去开小卖铺的张老师家赊账吃冰棍。最后我欠了20多块钱,而当时的我每周零花钱只有两块。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同学来找我,说如果期末考试给他抄一下,就愿意帮我还完所有的帐。他是想考的好一点,以便初二分到好班。我于是做了一次枪手,但最后只赚了十块钱,尾款并没有收到,帐还是没还清。初二一开学,张老师就找上门催账。
老季家在代庄,离我家只有两公里不到,而且我们都住校,所以初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周末一起回家。有时会顺着那条当时还没有通车的一条铁路,有时会穿越田间地头各种小道。
我们在路上天南海北地聊着:学校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和自己的理想。我还记得,他说他外公是老军医,知道许多治皮肤病的药方——那个时候,学生宿舍各种各样的皮肤病横行,几乎无人幸免。我们还会赌谁下次考的好,不过我们的赌注是谁考得好谁就请客。
去年7月1号,在老季去世三天后,他的骨灰被运回了老家下葬。
那是个离老季家很近的一个新陵园,离我们当年每周末回家的路不远,也许曾经在无意中来过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