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SMTH的倒掉

smth
图片来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maomy
·鲁迅·
从昨日某人的帖子里,知道SMTH之所以倒掉,是因为本朝礼部尚书大人的意思,近日又有所谓的第33条奏折,但尚书大人是否秉了御旨洒家就不得而知了。

本朝某些官员迷信封了人嘴,听了自己的话,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封,那个也蔽,封之久久,便到了向来老实巴交的SMTH了。此外还得到消息说,金陵的百合客栈和长安兵马俑等其它BBS也都改成校内型或干脆“维护”了。

于是有人再三叹息道:以后这教育网十大BBS可就没了呵!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不快了,以至于想要骂人,虽然明知道当朝尚书开罪不起,不像一个良民,但本来不是良民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十三亿多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恐民症”,至少是“恐语症”,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清史,这“文字狱”往往是和“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联系在一起的。而且,“恐”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

写句“清风不识字”丢了脑袋;老老实实编一部明史就因写错几个年号被诛九族,连尸首都被挖出来焚尸扬灰;甚至于疯人说疯话甚至都要被处死。连普通老百姓偶尔犯了劣迹或告状,坐在“明镜高悬”四个字牌匾下的大老爷也大抵都要喊声“刁民”,仿佛老百姓没有嘴不刁的时候。“刁”字大抵和狡猾、说话刻薄等有关了,于是说来说去,还是嫌老百姓话多,不肯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抱孩子。

现在这教育网十大 BBS可没了呵,以后可没灌水的地方了呵!一些网友于是开始哀叹。BBS并非古已有之,而老百姓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却颇为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历代皇帝“朕亲民爱民”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刁民感到一种虚伪,知道朝廷天天在骗自己,于是便私下里诽谤朝廷的大员,甚至于对朝廷的政策开始指指点点。但朝廷可是指点不得di,衙门的刑具也非吃素di,于是一到大事临头时,就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九点九了。

但仍有悲哀在里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哀叹或者痛骂,也还是徒然的。痛骂的不过是激愤者的自欺,哀叹不过是力薄者的自伤。皇上和朝廷大员天天说,朕或本官爱民若子,但他们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压榨老百姓而后已。

无监督即无清廉,大致是的;但有了监督的名目就能实行么,开好车就一定是好人么?

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奴隶制的春秋时代,偏不肯随俗谈刁民,最多来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貌似很公正的样子。可近来有人又说了,这是句读有毛病,有问题,应该读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一来,意思就成了“对于人民,其可者使其自由之,其所不可者亦使知之。”

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孔先生这是在愚民,得打倒!于是乎,明代李贽先生说,“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李贽·《焚书》)。卓吾先生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古人,他此言当真不虚也。不过后来的文革就变了味了,本朝的事情洒家也就不赘言了。

不管如何句读,一部论语中总之是找不到孔丘骂刁民的时候了。“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和这一句话,就让人知道他其实不敢和朝廷对着干的,最多只敢动动嘴皮上的功夫,还得非常隐晦。

孔丘其实很聪明的,至少没有象李卓吾先生,最后用一把剪刀在监狱了结了自己。

继承孔丘思想的孟修斯老先生却过分了点,非要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胡说什么“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虽然被封作“亚圣”,但历代皇上还是有很多不喜欢他的人,最后闹的朱元璋要把他砍头。当然朱元璋是砍不了孟先生的头了,幸好他早死了1000多年。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嘴皮上的功夫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犯上者。所以只是悄悄在家埋头写春秋,删诗书,还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更谈不上骂谁了,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但就这样,还是被人排挤,被桓魋追杀不说,在陈国还差点饿死。

然而十全不说废话的刁民,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就算高丽等国也难保老百姓不在家腹谤。

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无论外寇或是内寇来了,最终还是请他们作了主子,或者别拜一个主子。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但没有这许多的寇盗式的破坏,中国人能想到革新,能想到自己并非天朝上国么?但太平时候,就是正在封老百姓的嘴;寇盗来的时候,难道就不封了么?寇盗来的时候,封嘴不是更严重么?打倭寇的时候,所谓党国颁布的紧急条例不就是明证么?

SMTH的倒掉,其实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YTHT早就关闭,甚至于硬盘都被抢走。再早些么?未明空间难道不是吗?本朝某些官员的思维惯例是:凡谈及朝廷或自己坏处的东西,倘鞭长莫及,便将之隔绝,让百姓连看也看不到。若在自己治下,则更好办了,干脆咔嚓。其实某些官员虽然穿着西洋的装束,可剥开他的衣服,看到的还是长袍马褂。
能够禁绝的很多,但其最根本的原因,则莫非大多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乃至幸灾乐祸的态度,YTHT倒掉的时候,SMTH上不是还有人高声赞叹么?而倒败之后,更无人敢说声“不”。

正如HT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一些人在说“垃圾站终于倒了~”等等。 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恐语症的消失,新的SMTH乃至YTHT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我们还是这样的我们,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再造,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漫过金山的大水,与建设无关。 SMTH转为校内型上还不足悲,在此刻默不作声才是可悲的。但谁又敢作声呢?朝廷的命令,草民们敢违抗么?

可是,孔丘先生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