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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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开学就迟到的缘故,学校发给我的椅子被不知道什么人拿走了。我已经忘记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了,似乎是老师找了把旧椅子。

到了初二,我还是没有自己的椅子。当时我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两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左右都是同桌。记得一个同桌叫程冲,他给我找了一块木板,架在左右两边椅子上,就这样凑合了一段时间。去年初中老师来北京,几个同学聚会,才听说程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我小学的同学都是本村的,初中同学就来自本乡各村了。因为我们那个初中的中考成绩向来不错,号称乡镇中学“六连冠”。加上前后两任校长都是隔壁镇的,所以同学中甚至有不少来自这个镇。

陈春家就在街上,离初中不远。他还有个哥哥叫做程名,也是我们的同学,我还去过他们家。程冲的模样已经有点模糊,记得他看起来既憨厚,又似乎有点凶。程名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人,夏天经常穿大裤衩里面不穿内裤,故意在学校里面晃晃悠悠。听说他后来在上海一家挺大的公司做上了经理。

所谓街上其实就是农村的集市,也就是乡政府所在地。我们那个乡有一条国道穿越而过,街上有一些饭店,主要客户是南来北往的司机和政府工作人员,农民是下不起馆子的。当时有一家饭店叫“犇鱻羴”,我们都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读,就叫它“牛羊鱼”。

还有一家饭店并不开在街上,而是在离街几公里的葡萄河村。葡萄河为什么叫葡萄河,我现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里并没有葡萄,河倒是的确有一条。记得当时人们提到葡萄河饭店,总有些暧昧的表情,隐约间似乎让人感觉这里给外地司机提供一些不法服务。

葡萄河饭店的老板是当地名人,他有个女儿长的挺漂亮。她本来比我高一级,但初二留级了所以也是我同学,我还给她和初三一位男生递过好几次信。这个男生成绩很好,但后来并没有考高中,而是上了一家中专。这也是当时很多农村孩子的选择,因为毕业就可以分配工作。他只比我高一届,但我中考时,老师就很明确的说,中专没什么用了,还是要读高中考大学。

初中对面还有几家小馆子,主要客户就是学生。其中一家的老板叫小张,大约是大集体时代在我们村做过事,还认识我父母。他家的卫生很糟糕,碗似乎从来没洗干净过。小张和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人也都是脏兮兮的,鼻涕马上要流到嘴巴的感觉。

我开始在学校吃食堂,当然那里更糟糕。大约初二或初三,曾经在小张家吃过半年饭。当时都是赊账,后来我母亲拉着几十斤小麦还了账。我记得有一次我直呼“小张”,他一把揪住我说,我认识你爸妈,你应该管我叫“爷”。在我们的方言里,“爷”就是叔叔的意思。

乡里唯一的汽车站就在初中的对面,站长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她的普通话说的非常好,是校广播台播音员。和我的小学女同学相比,她简直就可以算是城里姑娘了。记得初见她的时候,简直有种惊艳的感觉。

我们村里人都觉得街上人不好惹,称之为“街华子”,街上人也自有其优越感。一个关系很好的街上同学说,我们去他家吃饭时,他的婶子曾经开玩笑就会说:“让这些乡下人见见世面”。其实所谓街上人,大部分人也都是农村户口。从国道往南走几分钟就是农田,很多街上人家里也都还有地,只不过没有我们村里的多。如果父母都在政府、学校或供销社之类的公家单位工作,也就是双职工家庭,就更让人艳羡。不过我的同学里,这样的家庭微乎其微。

开学只几个月,我就成了全校的名人。我在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一,语数外三门,好像有两门满分。在全校表彰大会上,当时的副校长还专门给我拟了一份发言稿,让我在台上发言。后来许多同学,包括高年级同学都因此而知道了我。许多人回忆说,当时只听到广播里讲话,却看不到我的人。甚至有人说,我是副校长抱到椅子上的。这当然都是玩笑话了,不过我年纪非常小也非常矮的确是事实。

不过,当时的我太小,玩心太重。而且离开了父母的管教,迅速沉迷于各种新鲜的事物,例如跑去街上瞎逛,去游戏厅玩小霸王游戏等等。到了期末考试,我就跌到年级20多名了。特别是到了初一第二学期,夏天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去开小卖铺的张老师家赊账吃冰棍。最后我欠了20多块钱,而当时的我每周零花钱只有两块。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同学来找我,说如果期末考试给他抄一下,就愿意帮我还完所有的帐。他是想考的好一点,以便初二分到好班。我于是做了一次枪手,但最后只赚了十块钱,尾款并没有收到,帐还是没还清。初二一开学,张老师就找上门催账。


老季家在代庄,离我家只有两公里不到,而且我们都住校,所以初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周末一起回家。有时会顺着那条当时还没有通车的一条铁路,有时会穿越田间地头各种小道。

我们在路上天南海北地聊着:学校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和自己的理想。我还记得,他说他外公是老军医,知道许多治皮肤病的药方——那个时候,学生宿舍各种各样的皮肤病横行,几乎无人幸免。我们还会赌谁下次考的好,不过我们的赌注是谁考得好谁就请客。

去年7月1号,在老季去世三天后,他的骨灰被运回了老家下葬。

那是个离老季家很近的一个新陵园,离我们当年每周末回家的路不远,也许曾经在无意中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