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的头发

题记:本文作于2001年复活节,为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女生而作。现在这位女生病早已痊愈。

四点多钟从东大桥下车后,迎面扑来一阵有点寒意的风。都说北京冬以后便是夏,怎么都四月了,还有这样的风。同行的还有另外四个人,三个是女孩,两个有着不算短的头发,微风轻轻吹
过,她们的头发轻轻拂动。这时我想起张岱在他的《夜航船》中记载道:风神名封十八姨。从她的名字上看,风神一定是个女性了。那么我想她一定有着姣好的面容和长长的头发。知道路的女生带着我们匆匆爬上楼,去张燕的房间。

推开病房的门,第一眼就看见张燕躺在病床上。她似乎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一脸的平静。她的母亲在一旁不知忙些什么,母亲有着浓密乌黑的头发。我注意到她的左边病床上躺着一位病人,只露出花白的头。右边坐着一位老奶奶,正在吃面。

张燕戴着淡蓝色的口罩,我看不见她的面部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她头上戴着一个红色毛线帽子,遮住了她的头发。我记得张燕以前总是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稍稍有点发黄。今年寒假在家时,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当时我小心翼翼,不敢提及她的病。她却开朗的很,只是抱怨一次一次的化疗把头发弄得掉了不少。我安慰她说,不碍事,等开学的时后,你的头发就会长的。电话
那头我听到她悠悠地说,有那么快就好了。

女孩子的话就是多,我还没来得及熟悉一下病房的环境,她们已经滔滔不绝的聊开了。我没有注意聊的是什么。忽然我听见谁说,今天是复活节吧?复活节?是什么时候啊?张燕说,临床的老奶奶是一个天主教徒,要不问问她吧?我们都一起惊讶的望着老奶奶。老奶奶好像没听见我们说话一样,只在那慢慢的吃面,一边说:“最后的晚餐喽。”忽然不知是谁说:“复活节是纪念耶稣死后复活的吧?我听见以后心里一跳,但也没说什么。聊天的话题总是很多的,一会儿聊学校,一会儿又聊起了新疆。我们聊兴正浓时,张燕的妈妈在一边忙活着做饭。于是一个女孩问:“吃得还好吧?”“吃饭?吃什么都想吐,做化疗做的,这个疗程三天,今天才第二天呢,每天都得挂十多个小时点滴……”接下来是一阵闷人的沉寂。旁边的天主教奶奶插嘴道:“快好了,再有几个疗程就可以了,可苦了姑娘了。”

门吱呀的一生开了,进来一个身材中等的约摸有五十多岁的男子,他是左面床的家属。来给病人换洗衣服。张燕没有提起她的病情,我们也没有问,主要还是不敢不忍心问。她只是不停地询问学校里的情形。我们说最近很忙,大家都忙着考试过级,都快学疯了。六点多钟时,我们觉得该离开了,于是便说了诸如大家都盼望你早日回到课堂啊等等的话。在那儿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很少和张燕正面说话,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好,我怕有太多的话一说出口便失去它的意义。

于是又挤上拥挤的112路电车,登上返校的路。车上人很多,由于天色已晚,一切都挺模糊的。我只能看见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有长有短,有黑有白,还有的染成挺时髦的金黄色或咖啡色。我在想象,如果那些头发都掉光了,会是个什么样子?这时售票员喊道:“买票了,没票的同志请买一下票。”我拿出十元钱说,买五张票。“到哪儿?”到哪儿?一时之间我竟语塞。是啊,我要到哪儿?“二外!”身后的女孩子们大喊,“哈,连到哪儿都忘了。”

常常会思考,为什么我们活着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而死去以后却是长长的无言。可是终究我得不到答案。今年寒假在家时,有一天我去看病危的姥姥。我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头和一只瘦骨嶙峋的伸在外面的手,整个身子都蜷缩在被子里面。那只手看见我来似乎想做什么动作,努力地运动了几下后,最后还是无奈的停在那儿。十几个小时以后,当我再次赶到姥姥家时,我看到的只是姥姥的遗像。

到二外了,一下车便又是一阵清凉的风,感觉有点冷,于是裹了裹衣服。风吹拂着我的头发,贴到我的脸庞上,这才意识到头发已经好几个月没理了。该去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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