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反

当下热映的影片《无问西东》讲述了四代清华人的故事,褒贬不一,意料中事。吾非清华亦非北大出身,母校甚至连985/211都不是,最多只是在招聘中“视同211学校毕业”,自然对剧中背景无法感同身受。观影时,边上一位男士可能是北大毕业,不时和女伴窃窃私语,指点江山。

电影中表现的西南联大倒非常贴近我之前了解的历史,就连师生“跑警报”也用镜头语言表现了出来。

所谓跑警报,就是躲避日军飞机。西南联大毕业生、沈从文高足汪曾祺曾在跑警报一文中,有详细描述,此处不再赘述。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中甚至描述了主角之一沈光耀在跑警报时煮冰糖莲子的细节。这应该就是来自于汪文中那位别人跑警报,他却怡然自得煮莲子的广东郑同学。广东人吃货之名,诚不虚也!

汉语中有个词“跑反”,现在已不多见。所谓跑反者,词典解释为“為躲避兵亂而逃往別處。或作「逃反」。”(注1)

我奶奶出生于民国初年,孩提时家境优渥,但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奶奶沦为孤儿,此后艰难度日,酸辛尝尽。老家此时先是匪患猖獗,军阀相交伐。后来日本进犯、神州陆沉,不足百人的一支日军中队占据我县,直至光复。再后来国共阋墙,吾乡成为战场,跑反遂为常态。我小时候,便常常听奶奶讲她过去跑反的故事。据说某次夜里,她露宿野外,还看见一位打着灯笼,倏忽而过的小童。

及至中原定鼎,跑反一词几近消亡。中间虽有大饥荒等等各种,奈何迁徙已无自由,跑反便无可能。

没想到的是,到我奶奶七十多岁时,跑反一词又常常挂在村人嘴边。此时,计划生育政策已执行有年,在农村开始还只是罚款了事。90年代政策升级,常有计生人员领一帮地痞流氓,到人家里牵牛扒粮,甚或毁人房屋、抓人亲眷。当时,村里几乎处处可见断壁残垣。不知情者,还以为战事又起。

于是,那些怀了二胎、甚至头胎的夫妇,有远亲的便投奔远亲,没有的那就只能尽量跑反去了。我舅妈生第三个女儿时,便跑反在我家,足足过了几个月。

时移世易,不到20年,许多事情仿佛如昨,但促进人口增长看起来竟然要提上议事日程。不知届时,那些不生二胎甚者丁克者,又要如当年那般跑反?

(注1)来自教育部国语词典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