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苏北葬礼


送晌汤的人群在草席围成的土老庙前哭拜一番之后,便向东出发。本来计划是沿着小河堤再向北走大路,但河堤不知何时被挖了,于是只能走一条小路往北进发。

时间正值中午,四月末的天气虽然不至于让人汗流浃背,但依然有些难耐。队伍最前面是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和抬着摆放猪头三牲八仙桌的四位本家同姓男子。

没有经过修整的土路坎坷不平,祭品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地上,只能更加小心翼翼,队伍于是走的更慢。

好不容易走到了村子中心靠东的一个十字路口,人群停了下来,三三两两各自找个阴凉地方坐下。有人递来女婿们买的饮料,我也接过一瓶冰红茶喝了起来–根据风俗,葬礼上这些东西都是死者女婿准备,包括请唢呐班乐队。

路口东面是为外来客商收购西瓜准备的大棚,还有一个小饭店,西面是一台硕大的地磅。距西瓜上市还有几天,地磅和饭店都闲着。

不一会儿,一辆挂着苏G牌照脏兮兮的小车艰难地穿过人群拐了过来。直到年轻男子把高音喇叭竖起来,我才反应过来:演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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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上场的是一位穿着肉色丝袜、白色热裤的年轻女子,上来就是摇头晃脑的蹦。高音喇叭震的我心慌意乱。

这种在葬礼上蹦迪乃至跳脱衣舞的伪传统并没有多少年,不超过20年。有一种说法是,这是台湾传来的。我并没有进行过研究,不敢肯定。

苏北农村、也许是全国许多农村地区的葬礼,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表演,是给逐渐空心的农村、缺乏娱乐机会的村民提供的狂欢。

老家葬礼一般要持续三天,我参加的是最后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中午要“送晌汤”(也许写作“送趟”),晚上要“送程”。家族里的男男女女排成一队长龙,长孙提着马灯在前面给死者带路,如果中间还有系着红布条甚至全红布孝帽的孩子,那死者便可以说是荣哀备至- 这意味四代乃至五代同堂。流水席结束后,碗只怕要被大家一抢而光— 拿走葬礼上的碗本来就是习俗。

送汤过程中,本家的四个男子要抬着猪头三牲,孝男捧着逝者遗像并洒着纸钱,一路直奔风水先生选好的“土老庙”、也即死者灵魂暂憩之地。

在土老庙跪拜结束并一番假哭后,吹鼓手要吹吹打打绕着村子走一圈。在村子的要道处,孝女婿请来的草台班子便开始唱歌蹦迪或表演杂技,间或参杂着各种荤笑话。此时,边上围观的村民越多,主家便越有面子:表演的真不错,舍得花钱。

围观热裤女蹦迪的人不少。

热裤女跳了一阵之后,另外一位穿着黑色外套长裤的女子也加入了进来,音乐也换成了郑秀文的眉飞色舞。然而现场气氛并没有随之高涨起来,大家只是没有多少表情的看着。

音乐暂停,热裤女从后备箱拿出一根皮鞭,并要现场一位观众配合演出。被她选中的是一位在村里有些能量也颇有娱人精神的本家大哥。

表演很简单,就是要观众躺在地上,热裤女挥舞皮鞭,却保证不会碰到人。中间各种语言挑逗,比如“你怕什么,不会打到你小鸡鸡。”

我那位本家大哥开始还信心十足的躺在地上,但听见皮鞭啪啪抽动,却胆怯了起来,没两分钟就站起来做了逃兵。大家于是都笑了起来,现场充满快乐的气氛。

由于加上了演出栏目,送汤全程现在要花差不多2个小时。

四奶奶的两位女婿请的这个班子有三个女演员,四五个男的。中午的蹦迪和杂技表演之外,晚上还有两三个小时的重头表演,甚至还包括劝人孝顺父母的小品。主持人也就是那位热裤女晚上不断暗示会有脱衣环节,但直到最后,连外套都没看见她脱。

送汤的所有表演结束后,等回到了家进了灵堂,原本一路家长里短的女眷们便突然放声痛哭起来,这里面固然大部分只是干嚎,但孝女们忆及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也是老家葬礼上常见的对联),也总能哭的情真意切、呼天抢地,有时甚至昏厥过去。

葬礼一般在逝者长子家举行,院子上空照例要飘着冥旌(题图),上面写着关于死者美德的赞美话语。在这里,死者为大得到了充分体现。

最近几年由于技术进步,加上大家都有了点钱,LED屏和充气拱门也时兴起来。至于台湾传来的脱衣舞,我却始终没有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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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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